你 2016 年发的那张照片，正在别人的训练集里

前几天有人翻出一张旧图发给我，是 2016 年的一条动态。照片里几个人坐在路边吃烧烤，像素糊得看不清脸。

发的人问了一句：这种东西，现在在谁的服务器里，被拿来干什么？

这个问题以前没有明确答案。10 月 21 日，欧洲给了一个方向明确、但对普通人不太友好的答案。

## 欧盟理事会做了什么

那天，欧盟理事会在爱尔兰轮值主席国主持下，通过了"数字综合法案"（Digital Omnibus）里关于数据保护、隐私和网络事件报告的谈判立场。

这份立场改动的是 GDPR，也就是欧洲那部被认为最严的个人信息保护法。

里面最关键的一条是新加的第 88 条之二。它的意思是：公司在开发和运行 AI 系统与模型时，可以用"正当利益"作为处理个人数据的法律依据。

"正当利益"在 GDPR 第 6 条第 1 款 f 项里一直存在，允许在不需要征得同意的情况下处理数据，只要目的正当、手段必要。新条款把它明确接到了 AI 训练上，同时写了两个限制：如果数据主体的权利优先，就不能这么用，尤其是涉及儿童的时候；另外保留了反对权和保障措施。

理事会的表述是"不自动构成正当利益"，要逐案判断。

看完条文再看反应，两边差得挺远。

10 月 23 日，奥地利隐私活动家 Max Schrems 创办的组织 noyb 发了评论，措辞很重。他们的说法是：这一条在实践中等于让 AI 公司的商业利益优先于个人的数据保护权，大公司可以拿走大量历史数据去训模型，其中包括那些从来没有用过他们服务的人的信息。他们质疑文本里的保障措施能不能真的挡住过度收集。

欧盟委员会这一边的说法是简化规则、降低合规成本、提升竞争力。爱尔兰欧洲事务部长 Thomas Byrne 说理事会已经准备好跟欧洲议会谈判。


需要说清楚：这不是法律。理事会的立场只是成员国这一边的谈判筹码。欧洲议会还要先形成自己的立场，之后三方才能谈成最终文本。在最终文本生效之前，现行 GDPR 继续有效，公司不能拿这份立场当许可证。

## 同一份文本里，有两件事对普通人更直接

第一件是 Cookie。

Cookie 规则继续留在 ePrivacy 指令框架里，但改写了第 5 条第 3 款：拒绝必须是"一次点击"就能完成；拒绝之后，同一个网站至少四个月内不得再弹一次同意框。另外扩大了不需要同意的情形，包括提供服务必需的、用于受众测量的、用于保护设备安全的。

如果这条最终落地，最直观的变化是：以后看到同意弹窗，点一次"拒绝"就真的结束了，不会再每周弹一次逼你点到同意为止。

第二件是数据泄露通报。

现行规则是 generally 在知悉后 72 小时内报告给监管机构。理事会的新文本改成：只有"高风险"的泄露才强制报告，时限放宽到 96 小时，并且走每个成员国的国家入口点，而不是委员会原本提的欧盟统一入口。

72 小时到 96 小时，看起来只差一天。真正的差别在前半句：只有高风险才报告。这意味着大量中等和低风险的泄露，不再进入监管的视野。


## 我怎么看这件事

我不打算把它写成"隐私没了"。那样说不准确，也不负责。

我认为真正改变的是默认值。

在旧的结构里，公司要处理一个人的数据，需要先找到一个法律依据，拿不出来就不能用。在新的结构里，AI 开发被预先放进了一个"可以"的格子里，反对的责任转到了个人身上：你不满意，你得自己去反对。

这个转向很小，但方向很清楚。从"需要理由才能用"变成"需要理由才能不用"。

对普通人来说，麻烦的不是法条，是举证位置变了。以前你默认不在训练集里，现在你默认在，除非你主动走出去。而"走出去"这件事，需要你知道自己在里面，需要你找到那个开关，需要你愿意花时间。

> 以前是"你凭什么用我的"，以后可能是"我说过不同意吗"。

还有一层，跟我们这边也有关。国内的处理思路不一样，但问的是同一件事：已经公开的个人信息能不能拿来训练？最高人民法院今年发布的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审理意见里给了口径：在合理范围内处理个人自行公开或已合法公开的信息、且个人未明确拒绝的，一般不认定为侵害个人信息权益；但对个人权益有重大影响的，仍应依法取得同意。

两边的表述不同，落点其实接近：公开不等于授权，但"合理范围"三个字留了很大空间。

## 这个月能做的五件事

第一件，把带脸的旧内容收一遍。

不用删账号，把可见范围从"所有人可见"改成"仅粉丝"或"仅自己"。重点处理 2015 到 2020 年那批，那时候大家发得最多、最不设防。

第二件，孩子的照片单独处理。

理事会文本里特意写了"尤其是数据主体是儿童时"。这一句说明立法者也知道孩子的数据更麻烦。别把孩子的正面照、学校、班级、作息发在公开账号上。已经发过的，删掉比设置更有效。

第三件，去翻一遍你常用的服务里有没有那个开关。

不少平台这两年在设置里加了"是否允许内容用于模型训练"之类的选项，通常藏在隐私或者数据那一层。有的给了开关，有的只给了一句说明。找不到开关的，可以按平台的隐私邮箱写一封，问三个问题：我的内容是否被用于训练、依据是什么、我怎么反对。

第四件，Cookie 弹窗以后只看一个按钮。

新规要求拒绝必须一键完成，并且四个月内不得重复弹。如果哪个网站还在用"拒绝"要你点三次、或者关掉又弹，那说明它在赌你不知道这条规则。截图留着，这条以后是可以直接投诉的。

第五件，留证据的习惯。

你公开发过什么、什么时候发的、平台当时的规则是什么，截一张图存着。这类事情将来真要较真，靠的是时间戳，不是记忆。

## 最后一句

我不认为所有人都要为此紧张。我也用 AI，我知道它确实需要数据。

我介意的是这件事发生的顺序：先拿走，再告诉你，然后让你自己去找那个退出按钮。

那就问一句：如果有一个更好用的 AI 摆在你面前，代价是你 2016 年发过的那些东西会被拿去训练，你会同意吗？

你也可以反过来想：这个选择，你有没有被正经地问过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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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

- 欧盟理事会新闻稿《数字规则手册：理事会就简化数据保护、隐私和网络报告规则的立场达成一致》，2026 年 10 月 21 日发布、10 月 22 日更新并附理事会授权文本，https://www.consilium.europa.eu/en/press/press-releases/2026/10/21/digital-rulebook-council-agrees-position-to-simplify-data-protection-privacy-and-cyber-reporting-rules - noyb 对理事会文本的评论，2026 年 10 月 23 日，经 PrivacySavvy 报道，https://privacysavvy.com/news/privacy/eu-personal-data-rules-ai-development - 理事会授权文本细节（第 25a 条、第 88 条之二、Cookie 四个月、96 小时通报），经 NicFab 第 44 期通讯整理，2026 年 10 月 27 日，https://www.nicfab.eu/en/newsletter-issues/2026-10-27-issue-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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